史書里有哪些部分是已被現代考古推翻的?-從今天的觀點看

從我個人有限的了解來看,真正的“推翻”并不多,更多的是修正已有記載,或者將之推到“真偽不明”的狀態,甚至有的根本就是用于炒作的噱頭。

(1)《清華簡》。

這里首先要介紹一下《尚書》。從今天的觀點看,該書首先是一部史書,是先秦的一部“檔案匯編”;但從歷史上看,該書又列于儒家“六經”之中,不僅深刻影響古人的歷史認知,同時又在很大程度上參與了古人的思想觀念的塑造,比如下面這句: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大禹謨》

然而,經歷秦火后,《尚書》有了“古文”和“今文”之分,而古文尚書,尤其是東晉以降傳世本“古文尚書”,在宋代以后逐漸被懷疑屬于偽作——不幸的是,上面引用的《大禹謨》中的文字,恰恰就出自這一版本,對于不少先賢來說,將這樣的文獻證偽是一種不可接受的“歷史虛無主義”。然而,越來越多的論證逐漸指向了這種可怕的結論。就此,可以參考劉起釪先生的簡要記述和國學網上面的專題。

就是在這種情勢下,“打假小能手”《清華簡》出現了。有報道說,《尚書》中《尹至》《尹誥》《程寤》《保訓》《皇門》《祭公》《金縢》《說命》《厚父》《封許之命》《命訓》《冏命》等久已散佚的篇目,在這里被重新發現,進而更加徹底地證明東晉以來作為傳世文獻流布至今的《古文尚書》中的相應篇目是名副其實的“偽古文尚書”。固然,這份出土文獻的已釋讀部分尚未涵蓋東晉以來傳世的《古文尚書》的所有篇目,但已經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對學者的證偽工作形成了補強。

嚴格說來,《清華簡》并非出于“現代考古”,而更可能是來自盜墓賊之手,但畢竟仍屬于出土資料的范疇,且截至目前,這份材料經過現代技術手段的檢測和文獻學家等的的甄別,還是立得住的。不過,如前所述,古代學者對傳世本《尚書》中諸古文篇目的真偽,早已提出了不少質疑,故不能說這些古文篇目全然是由《清華簡》推翻的;更何況,《清華簡》能否推翻這些篇目,仍存爭議。

(2)《趙正書》

這則材料,答友@聽雨眠已經提及。其實這份材料和《清華簡》一樣,并非出自現代考古,而應是來自盜墓轉賣后的回流。除了答友已經提到的秦始皇之死的相關爭議——例如說秦始皇究竟是否決定傳位于胡亥之外,還有一個很直觀的問題,秦始皇之名究竟是《史記》中的“政”還是《趙正書》中的“正”?

就后一個問題,題主有興趣的話可以參看辛德勇先生的論述。辛先生的觀點,不妨作為一家之言,原本就是發表出來與大家討論的,遠非定論。

有意思的是,在該專題中,辛先生還談到了另外一則被一些人視為“現代考古推翻史書記載”的例子——所謂的《睡虎地秦簡》及《二年律令》證明趙高并非閹宦的事例,辛先生認為,這一“推翻”,其本身是不能成立的。實際上,在這后一個問題上,同樣存在爭議,就我個人而言,傾向于認可辛先生的觀點,但在學術界,恐怕也還是一個“真偽不明”的狀態。

(3)“《天妃靈應之記》碑”。

鄭和下西洋的次數與時間,學者長期依憑《明實錄》中的記載。但是,20世紀在福建長樂發現的“《天妃靈應之記》碑”,在很大程度上對史書記載提出了挑戰。也就是說,碑中多出了《明實錄》未載的永樂三年到五年的下西洋經歷,卻沒有《明實錄》中永樂二十二年的那一次下西洋;此外,能夠對應上的幾次下西洋經歷,在年份上也往往有所出入。

對于后一問題,學術界的一般看法,是將《明實錄》記載的時間理解為奉詔時間,而將碑中記載的往返的時間理解為船隊實際上的出洋與回國的時間,并由此重新訂正了鄭和歷次下西洋的時間,不過,訂正結果不完全一致。而對于前一問題,學術界至今仍存爭議。

這里還可以談一下提到的鄭和的身世和《故馬公墓志銘》的問題。這里首先是關于鄭和身世的爭議。就此而言,在《故馬公墓志銘》之后,并沒有什么重要的考古資料或者出土文獻的發現,相較而言,《故馬公墓志銘》可以與明清文獻中有關于鄭和“回回出身”、“云南人”(《明史竊》《罪惟錄》《明史稿》《明史》)、“夷種也”(《致身錄》夾注)、“本姓馬”(《金陵待征錄》引《澹墨小紀》)等的說法形成互證,被認為是已經發現的關于鄭和身世的史料中最可靠的(周紹泉先生語,見其《鄭和與賽典赤·贍思丁關系獻疑》一文)。該銘文也的確存在一些疑點,學術界有不同解釋,但直接對該銘文真實性提出質疑的,應該首推他所提到的那位原PO“弗慮弗為”,或者說胡成先生。

胡先生的觀點在學術界沒有得到什么回應,在一般讀者中間則影響較大,不過也有批評他的論證“似是而非”(這個說法,我基本認同)的人,我也曾專門為其中一位在討論過程中遭遇刪貼的部落格用戶整理了他與弗慮弗為的對話記錄,該用戶自己也又重寫了與胡先生商榷的部落格文章和部落格文章。就這一問題,我在這里只談一點:鄭和的身世,并非像一般的幼年被閹入宮者那樣無可稽考,因為,在胡先生所引以為據的《非幻庵香火圣像記》中,都有關于鄭和的遺囑有“本族戶侯鄭均曰義”、“侄曰珩”見證并執行的記載,如果不是鄭和尋訪到了自己在云南的本族,這些人又從何而來?還有,果真尋訪不到本族的話,《龍江船廠志》關于“太監鄭和子孫”的記載,又如何解釋?胡先生在這個問題上的論述,未免過于浮躁。

其次,這個討論也涉及到鄭和的宗教信仰問題。這一問題的確有爭議。我個人的觀點是,從個人層面來說,鄭和是以佛教信仰為主,兼有道教(天妃教)和伊斯蘭教色彩。胡先生列舉了關于鄭和信仰佛教的史料,大體是沿襲已有材料,總的說來可以成立;但在證偽信奉伊斯蘭教的史料時,卻出了不少問題——上面關于《故馬公墓志銘》的討論,也已經涉及到了這一點,不再贅述。

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這本來就是孟老夫子以論代史而非以史帶論的觀點,雖然在后世有普遍性的借鑒意義,但就其具體語境而言則值得商榷。至于今天,書固不可盡信,但自媒體難道就能盡信了嗎?何況后者較之前者,恐怕比“五十步笑百步”者還不如呢。

0 条回复 A文章作者 M管理員
    暫無討論,說說你的看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