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蜂炮團體-人在醫院能無知到何種程度?我提出尸檢

我曾經見到過一起案件,孩子在醫院離奇死亡,他的臉頰上布滿紅色的細小斑點,符合窒息性死亡的特征。我提出尸檢,卻被孩子母親以「不想死無全尸」拒絕了。如果不是一年后,兇手再次犯案,或許這起案件就這么被不明不白地輕輕揭過了。

案情提要:在這家醫院里掩藏著怎樣罪惡的行徑。病房中,七歲男童突然停止了呼吸,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場意外死亡,我無奈到只得作罷。時隔一年,患糖尿病的女人卻因血糖過低離世,巧得很,連主治醫生都斷定這是一場意外。黑暗處的連環殺手卻再也壓抑不住作惡欲望,這一次,誰又將「意外死亡」呢?

來自女法醫職業生涯中的真實案件,文中人物均已化名。

今天來的這位記者不一樣,中央大報的,據說他們總編輯的級別和我們省長一樣高,所以怠慢不得。這位記者三十來歲,是個美女,擔任社會新聞部副主任,和我們局長平級。

局長反復叮囑我:「一定要接待好北京來的領導,咱們局在中央級大報上露臉,那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千萬別搞砸了。」

我壓力山大,反感得不得了:「你們領導對領導,說話多方便,我一個馬前卒、小馬鈴薯,就別往前湊了。」

局長挺不樂意:「怎么說話呢?輪得著你教我怎么做事嗎?大方向當然還是由我來定,但是人家說了,要多采訪幾個一線干警。你是咱局法醫的一把手,當仁不讓。接下來中央電視臺還要做一期專題,到時你也在全國人民面前亮亮相、露露臉。」

我連連推辭:「上報紙就已經勉為其難了,還上電視!得,我這張老別扭的臉還是不要拋頭露面,給咱局丟人了。」

這起案子之所以能驚動中央級媒體,是因為涉案的張玉菡是一線影視演員、當紅偶像,tiktok上的粉絲數以百萬計。有些地方媒體聽到他被捕的風聲后,蒼蠅逐臭般蜂擁而來,但稿子都被「上面」扣住了,決定由北京的媒體發通稿。

中央大報的美女記者叫肖薔,一身黑色修身套裝穿身上,又好看又干練。她還帶了一個跟班小弟,叫胡華華,人民大學部新聞系的在讀研究所,目前在報社實習。

肖薔備好錄音筆、電腦和礦泉水,看樣子準備和我長談。「這樣吧,你先把案情從頭到尾介紹一遍,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再提問,省事省時間。」她建議。

「你們媒體關注的只是張玉菡的明星身份,和這種身份與刑事案件聯系在一起時產生的巨大反差。他的案子其實并不復雜,遠不如因他引發的另一起案子曲折離奇。眼下這兩起案件雖然分開偵辦,但是要想把前因后果捋清楚,必須放在一塊說。」

「哦?還是一起案中案?」跟班小弟胡華華兩眼放光,「薔姐,這案子更有嚼頭了。」好像在討論什么稀罕的美食。他剛從校園走向社會、從理論接觸實際,正是充滿好奇、干勁十足的時候。

肖薔不想打消他的積極性,點點頭:「聽人民警察的,你想從哪里開始說都行,我們寫稿子時再掂量。」

「我第一次接觸這起案子,是因為一個小男孩的猝死。」我說。

去年春夏之交的時候,我接到了馮可欣的求助電話,他說正在出一個現場,有點拿不定主意,請我幫忙。我馬上乘車趕到案發的省醫大第一附屬醫院。

在六樓的一間單人病房里,一個小男孩猝然離世,十幾個親人哭成一團,悲痛欲絕。

馮可欣垂手站在床前,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看見我像見到救星一樣:「淑心姐,你可來了,快幫我看看,我現在腦子里一團糨糊。」

他在我耳邊低聲介紹了下案情:「男孩名叫凌路路,七歲,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是這家醫院的常客。這次住院快兩周了,病情穩定,醫生說再有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然而,三小時前,凌路路突然停止了呼吸,家屬認為可疑,立刻報了警。男孩身上沒有外傷,主治醫生認為是心臟病突發導致病人死亡的,并沒有可疑的地方。可是家屬不依不饒,非要警方給個說法。」

我掀開蓋在男孩身上的被子,一個女人凄厲地叫道:「你干什么?」說著沖過來,硬生生把我撞到一邊。我猝不及防,踉蹌了幾下才勉強站住,肋骨被她撞得生疼。

馮可欣怒了:「章悅珊,你干什么?襲警是犯法的,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抓起來。」

我沖可欣搖搖手:「沒事。」又對章悅珊說:「我叫淑心,是市局的法醫。孩子遭遇不測,你的心情不好,我能理解,咱們配合一下,把情況查清楚,對孩子也算有個交代,別讓他走得不明不白,你說是不是?」

章悅珊看上去三十幾歲,高大壯實,蒼白的大圓臉上涂著一層厚厚的粉,像一只會反光的白色陶瓷盤子。她蠻橫地說:「我是孩子的親媽,這事我說了算,孩子已經走了,誰也不要再去打擾他。既然這個世界對不起他,那就讓他在另一個世界得以安息吧。」

章悅珊越說越大聲,家屬們紛紛圍上來勸解。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和她講了好一會兒,她才稍稍平靜了些。一個打扮妖嬈的女人不識眼色地擠了上去,不知說了什么,章悅珊又炸了,跳著腳向那女人撲去,幾個人連拉帶拽地才把她攔住。

可欣低聲說:「戴眼鏡的男人叫凌云志,凌路路的父親,和章悅珊離婚了,凌路路生前跟父親住在一起。那個穿得花哨的女人叫馬葭,是凌路路的后媽。你來之前,他們已經鬧過一場了。聽意思,馬葭是小三上位,雙方積怨很深。」

我趁機掀開蓋在男孩身上的被子查看,凌路路穿著病號服,只有頭部露在外面。皮膚白里透青,雙眼緊閉,口唇微張,頭發枯槁,像死去很久了;臉頰上布滿紅色的細小斑點,像疹子似的,密密麻麻。我心上一動,解開病號服,發現胸前并沒有紅斑。我又迅速查看了小腿和雙腳,也沒有紅斑。目力所及的部位,未見外傷。

混戰的隊伍里有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忽然情緒崩潰,坐在地上捶腿痛哭:「孩子剛剛閉上眼睛,你們就在這里吵吵鬧鬧,老的沒有尊嚴,小的不知檢點,女不賢,男不孝,家門不幸啊。你們把孩子害死還不夠,還要把我這把老骨頭氣死,你們就清凈了,是不是?」這老太太的哭鬧經驗豐富,捶腿時帶著節奏,哭腔有板有眼,霎時把吵架的聲音壓了下去。

凌云志抱住老太太的雙肋,把她往上拖:「媽,地上冷,有話坐到椅子上說。」老太太又有節奏地拍了幾下大腿,才順勢半推半就地起身,坐回椅子。

我輕輕拽了拽凌云志的衣袖,低聲說:「孩子去得可疑,要解剖后才能確定死因。」

凌云志吃驚地張大嘴:「解剖?這我可沒想過,不好吧?」

章悅珊支棱著耳朵,聽我這么說,又怒氣沖沖地沖我來了:「放屁!誰要敢解剖我的兒子,我跟她拼命。」她雙眼圓睜,鼻孔噴氣,擺出要打架的架勢。

我由衷佩服她的戰斗力,我不敢直面她的鋒芒,還是跟凌云志商量:「以我的經驗來看,凌路路不像是死于心臟病,更可能是窒息而亡。但是在解剖尸體之前,誰也不能輕易下結論。你們家屬拿個意見出來,如果想查明真相、同意解剖,就把尸體送到指定的尸檢單位去,送去得越早,尸檢效果越好。」

馬葭圍過來,幫腔說:「不然就按警方的意見,做個尸檢,我總覺得這孩子死得不明不白。」

沒等凌云志表態,章悅珊又跳起腳來:「做夢!你們想都別想!你這個婊子,賤貨,狐貍精,害得我家破人亡,還想要害我兒子死無全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馬葭作為第三者,居然能戰勝這么強大的對手,成功上位,讓我不禁感嘆愛情的神奇力量。凌云志這個容貌猥瑣的男人,竟有如此大的魅力,也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剛剛平息的戰火又熊熊燃燒起來。

混戰正酣時,一個二十多歲的漂亮女護士出現在門口,她輕輕敲了敲門上的玻璃:「運尸車來了,壽衣已經換好了吧?」

家屬們無言對視,過了好一會兒凌云志才說:「彤彤,我們有事要商量,壽衣還沒換,你讓運尸車先走吧。」

彤彤不肯:「尸體停留太長時間,對逝者不好。病房也要快點騰出來,還有患者等著住進來。」

章悅珊自作主張:「不用商量了,把孩子送走吧,到太平間再換壽衣。我是孩子親媽,我說了算。」她說「我是孩子親媽」時,頗有宣示主權的意味,其他人都閉了嘴。

我再做最后的努力:「孩子的死因可疑,火化后,就再也沒有揭開真相的可能了。」

章悅珊干脆利落地揮揮手,以示「我意已決,無須多言」。

彤彤聳聳肩,同情地看著我。

聽到這里,肖薔很興奮地說:「發現你是個講故事的好手,繪聲繪色的,我像身臨其境似的。」

胡華華幫腔道:「對,這敘事水平,不比我們報社的記者差。」

肖薔瞥了他一眼:「說什么呢?人家是推理小說作家,比記者的水平高多了。」

我忙謙虛:「哪里哪里,我只是業余時間隨便碼幾個字,解悶的,遠稱不上作家。別人一喊我作家,我就臊得慌。」

肖薔倒不執著于我到底算不算作家一事,接著說:「這孩子的去世,和張玉菡扯不上關系呀?」

胡華華說:「不會是張玉菡的私生子吧?」

「想象力夠豐富的,你比我更有當作家的潛質。」

胡華華搔搔頭,嘿嘿一笑。

我繼續說案子:「凌路路死后第三天,尸體就被火化了,親友們為他舉辦了一個小范圍的追思會。章悅珊始終沒同意警方解剖尸體,所以凌路路的死因仍是個謎。」

肖薔不解地問:「在主治醫生認為凌路路是死于心臟病的情況下,你就憑他面部的幾個紅點,便提出質疑,并要求解剖尸體,根據是什么呢?」

「不是幾個紅點,是一片紅疹,」我糾正她,「紅疹均在頸部以上,符合機械性窒息死亡的特征。」

「窒息死亡?」肖薔重復道。

「對,通俗地講,被掐死、勒死或悶死的人,面部多會出現類似的紅疹。但是凌路路的頸部沒有傷痕,應該不是被掐死或勒死的。如果他的監護人同意尸檢,我有很大機會證明凌路路是被謀害致死。」

胡華華的求知欲爆棚:「如果凌路路的監護人同意尸檢,你有什么辦法證明他是窒息死亡?」

「這就涉及專業知識了。窒息死亡一般分為五大類:機械性窒息、電性窒息、中毒性窒息、空氣中缺氧性窒息、病理性窒息。機械性窒息在法醫實務中最常見。凌路路臉上的紅疹,學名叫瘀點性出血,因小靜脈內的血壓急劇升高而破裂產生。這種出血點主要表現在顏面部,同時,還會出現內部器官瘀血、黏膜瘀點性出血,尸檢中可發現氣腫、肺水腫現象。如果有這些佐證,基本能夠確認死者是窒息死亡。」

胡華華搖搖頭:「似懂非懂,莫測高深。」

「一句話,隔行如隔山。但我在尸檢前沒有十足的把握,死者家屬又堅決反對尸檢,只好尊重他家人的意愿。」

肖薔說:「奇怪的是,死者后媽贊成尸檢,親媽堅決反對,親爸猶豫不決,這里面大有文章。凌路路的死因到底確認了沒有呢?」

我賣個關子:「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

「凌路路的追思會,我也去了。他的尸體在追思會后就要火化,謎底將化為灰燼,永遠被埋葬,我心有不甘。出席他的追思會,是想要最后再爭取一次。當然,我知道這種努力是徒勞的。

「送別幼小的生命尤其讓人傷感。凌、章兩家事先向來賓說明,這次活動要突出『追思』的意思,沒必要哭哭啼啼。大家共同追憶逝者生前有趣、溫暖、七彩的生活點滴,在溫馨的氛圍中護送他走向天堂。

「出席追思會的有五十幾個人。凌云志、章悅珊、馬葭都去了,還有一些親友,以及凌路路的老師和同學。他在附屬醫院住院期間的主治醫生朝聞道和護士彤彤也到場了。

「朝聞道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高瘦,戴眼鏡,標準的知識分子模樣。他回憶說,凌路路在附屬醫院住過四次院,他見證了路路的成長。從牙牙學語到可以說個不停,從蹣跚學步到可以像小鳥一樣輕盈跳躍,路路的聰明伶俐和活潑可愛,融化了他的心。

「彤彤那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烏黑柔順的長發披散到肩上,在柔和的燈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膚像精細的陶瓷一樣光潔。她與大家分享了凌路路的小暖男特質,她說凌路路是墜落人間的天使,貼心、溫暖,帶給她數不盡的快樂和感動,讓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小確幸。

「她當時用的詞句要美得多,我轉述的不夠好。」我說。

「小確幸?」肖薔沒明白。

「這個詞的意思是,心中隱約期待的小事剛好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帶來的微小而確實的幸福與滿足。好像出自村上春樹的隨筆,現在很流行,備受文藝青年們追捧。」胡華華的解釋似乎比維基百科上的還要好。

「啊,」肖薔自嘲道,「看來我進不了文藝青年的圈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回去上網搜索才弄明白。」我說,「不管怎樣,凌路路離開了,活著的人再怎么心有不甘,也必須向前看。無論生活中,還是職業生涯里,都難免有這樣那樣的遺憾。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早已學會遺忘,不與過去糾纏,不與遺憾和挫敗感相伴前行。如果不是第二起案子牽出了舊案,凌路路的冤屈也許永遠不能昭雪。」

光陰似箭,轉眼過了一年。

省醫大第一附屬醫院有人報案,說一名剛剛去世的病人的死因可疑。我和馮可欣接警后同車趕往現場。

已是黃昏時分,天氣微涼,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報案人坐在醫院大門口的花池子旁等我們,丟了一地煙頭。我們的車才停好,他就過來與我們握手,自我介紹說是死者的丈夫,名叫文良宇,楚原外國語學校的副校長。

文良宇看上去三十出頭,中等身材,戴無框眼鏡,眉清目秀,文質彬彬,一看就知是個知識分子。

馮可欣開門見山:「什么情況?」

文良宇說:「我妻子患有糖尿病,好幾年了,一直在醫大一院治療。這次病情比較嚴重,醫生建議住院觀察。眼看一個星期了,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已經降下來,而且很穩定,估計今明兩天就能出院。昨晚我終于松了口氣,回家睡了個好覺,留我媽在醫院陪床。誰承想今天凌晨四點多鐘,我突然接到我媽的電話,說我妻子……已經……不行了……」他按捺不住悲傷,掩面痛哭起來,搞得我鼻子也發酸。

馮可欣納悶兒:「不是說病情已經好轉,怎么突然又不行了?醫生說是什么原因了嗎?」

文良宇擤擤鼻涕,說:「醫生說是血糖過低導致死亡。」

馮可欣越發迷糊:「你妻子患有糖尿病,怎么會血糖過低呢?這……說不通啊。」

我解釋說:「在病理上,高血糖和低血糖并不矛盾,低血糖癥是糖尿病治療過程中最常見的并發癥,糖尿病患者在飲食受到控制的情況下,如果能量得不到及時補充,就容易低血糖。注射胰島素后沒有按時進餐,或運動過量,或病情好轉后未能及時減量,都是引起低血糖的原因。血糖過低時,患者會出現精神和意識障礙,甚至胡言亂語,再重者就會昏迷,危及生命。」

文良宇哽咽著說:「這些醫生跟我解釋過了,我當時心慌意亂,沒怎么聽明白。」

我說:「你根據什么認為你妻子不是病死的呢?」

文良宇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根據什么,憑直覺。醫生跟我說的話,解釋的那些病因,我一句都沒聽進去。我就想,我妻子好端端的,各項指標都正常了,而且她有很強的求生欲,怎么會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離我而去呢?這不可能,我絕不相信。」

我和馮可欣對視一眼,想這個可憐人因妻子突然去世魔怔了,沒有一點根據就報警,多半要害我們白跑一趟了。

我問:「你妻子現在在哪里?」

文良宇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噴涌而出:「醫院催著騰出床位,我攔不住他們。上午人就被送去太平間了。」

「你怎么沒盡早報案?」馮可欣問。

「他們不讓,都攔著我,勸我,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我越聽越煩。快到晚上了,我才抽出身來報警,他們還不知道呢。」

「如果想找出你妻子的確切死因,必須解剖尸體,你肯簽同意書嗎?」

「肯。」文良宇回答得很干脆。

田靚(文良宇妻子)的尸體被從冷柜里取出時,已呈冷凍狀態,全身發青,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面部、手掌等裸露在外的部位已出現皺縮。

死者三十歲,身長一米六四,體重四十八公斤。黑長發。體表有淺淡尸斑,無外傷。兩手臂肘彎處及臍下各有一陳舊針眼。內臟器官無病變,無毒素沉積,無傷損破裂。在死者體內檢驗出大劑量的胰島素,但是C肽無明顯升高。

「最后一句話是什么意思?」馮可欣沒明白。

「胰島素是用來降血糖的,知道吧?」

「知道。」

「C肽沒什么特別作用,但是可以用來鑒別胰島素的來源。人體內自行產生的胰島素中含有一定比例的C肽,而注射用胰島素不含C肽。田靚體內有大劑量胰島素,但是C肽無明顯升高,說明她體內的胰島素是被注射進去的。」

「大量胰島素的攝入造成她的血糖急劇下降,進而導致死亡。她是被謀殺的!」馮可欣很激動。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別忘了,田靚本來就是糖尿病患者,一直使用外源性胰島素治療,她體內有胰島素沉積再正常不過。無法由此得出她是被謀殺的結論。」

馮可欣的性格偏多血質,情緒波動大,聽我這么一說又泄了氣:「那不是白忙活一場?」

「沒白忙,至少證明田靚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被注射過量胰島素致死的。接下來能不能揭開蓋子,就看刑偵的了。」

馮可欣想了想:「先回隊里跟沈隊匯報下再說吧。」

沈恕聽后也很撓頭——證據不足,沒法立案。如果僅因家屬報案和尸檢結果就倉促立案,投入原本就非常緊張的警力進行偵查,最后若證實死者是自然死亡或死于醫療事故,那么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如果不立案呢?畢竟是一條人命,而且死因存疑,不查明真相又于心不忍。

沈恕在辦公室里兜了兩個圈子,對馮可欣說:「先小范圍調查。死者的婆婆當晚在醫院陪床,她應該知道些情況,跟她碰一下。此外,死者生前的主治醫生、護理團隊,一個也別漏,挨個談話。人不明不白地死在醫院里,他們肯定想盡快了結,未必都說實話,你酌情處理,連哄帶嚇唬,讓他們吐點干貨出來。」

馮可欣做了個京劇里的盤袖動作:「得令。」

聽到這里,肖薔忍不住笑起來:「你們局里的刑警還挺有意思的。」

「苦中作樂唄。」我說,「刑警們任務重,壓力大,作息沒規律,都練就了自得其樂的本事。」

胡華華十分好奇地問:「田靚到底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呢?最后調查清楚沒有?」

肖薔懟他:「肯定查清楚了,不然說這些干嗎呢?」

胡華華不敢反譏領導,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田靚的主治醫生趙天明,五十多歲,身高體胖,臉像橘子皮一樣坑洼不平,說話聲音洪亮,是省內知名的糖尿病專家。

「田靚死于低血糖,沒有可疑之處。家屬把你們都驚動了,浪費警力,浪費納稅人的錢,不應該,但是心情可以理解。」趙天明說,「以我從業三十多年的經驗,我負責任地說,低血糖是糖尿病病人最常見的并發癥,也是最大的死因之一。田靚這些日子受病痛折磨,胃口一直不好,我囑咐她多吃東西,補充營養,她不肯聽。」

趙天明痛心疾首地應和:「唉,她不肯聽。」

馮可欣又去走訪田靚去世那晚的值班護士李晴。

李晴二十一歲,護理專業本科畢業,參加工作還不到一年。馮可欣表明身份時她有點蒙,臉漲得通紅:「警……警察?我攤上啥事了?」

馮可欣差點兒被她的反應逗笑:「警察又不吃人,用不著這么緊張。是關于田靚的事,她去世那天晚上是你值班吧?」

「是……是啊,咋了?」

「那天晚上你到田靚病房去了幾次?」

「嗯……三次,七點鐘交班時去了一次,看看病人的情況,十二點去給她換藥,再去就是早上四點多鐘,那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那天夜里還有誰進過田靚的病房?」

「她丈夫,七點多離開的,說是回家休息。她丈夫從她住院起,每個晚上都來陪床,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人相當好。就那天晚上回家睡覺去了,結果人就沒了,他現在一定特后悔。再有就是田靚的婆婆,整晚都在病房里。別人……我沒見到。」李晴說話很小心,字斟句酌的。

另一個重要證人是田靚的婆婆曹粵。她剛滿六十歲,從教師崗上退下來不久。人很精神,滿頭烏絲,眼神明亮,吐字清楚,說話有條有理。

「田靚的父母都在外地,身體都不大好,聽說女兒住院,心里著急卻又來不了,我便主動申請陪床,替他們也替良宇分憂。田靚這孩子,嘴甜、勤快,又懂事,我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她這一走,像是從我的心上剜掉了一塊肉,我難過得一分鐘也沒合眼。」曹粵邊說邊擦眼淚。看得出她是真心難過,這樣親如母女的婆媳關系還是很難得的。

「除你之外,那天夜里有幾個人進過田靚的病房?」

「趙天明來過,看了看田靚的血糖指標和用藥情況,說一切平穩正常,和我聊了幾句,就走了。護士李晴來過兩次,每次停留十來分鐘,她工作挺細心的。再有就是凌晨四點多鐘的時候,田靚的情況不好,整個醫療團隊都先后趕來。我當時心慌意亂的,沒看清楚進來的都有哪些人。」

曹粵和李晴的證詞聽起來倒沒有多少出入。

「你陪床期間,離開過病房沒有?」馮可欣問得非常細致。

「離開過兩回。」曹粵不大好意思地說,「上年紀了,尿頻,去過幾回衛生間。每次都是去了就回來,前后用不了五分鐘。」

「這期間有沒有異常情況發生?」馮可欣怕她自主判斷哪些情況屬于「異常」,哪些屬于「正常」,以致漏掉重要線索,又補充了一句,「不管什么情況,只要你能想起來,都可能對案子有幫助。」

曹粵努力回想,有那么一忽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綻出一線柔柔的光,但很快黯淡下去,她搖搖頭:「沒有,沒發生什么事情。」

馮可欣留意到她的神情變化,鼓勵她:「你再想想,不管什么事,多細小的事情都沒關系,都說說。」

曹粵緩慢而堅定地說:「沒有了。」

胡華華聽得入神,精神亢奮:「這個曹粵有鬼,田靚不會是被她害死的吧?這年頭,婆媳相殺的故事可不少見。」

肖薔也贊同他的想法:「婆婆有鬼。」

我說:「馮可欣和你倆的想法差不多,他向沈恕匯報時說,暫時未發現田靚的主治醫生和護士有可疑之處,但是曹粵在作證時有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值得深究,畢竟百分之七十的受害人都是被身邊的人殺害的。家庭內部的愛恨情仇,不是外人能夠看出來的。表面上看,曹粵因田靚的過世感到悲傷,但是誰能肯定她不是裝裝樣子而已呢?」

肖薔和胡華華都沉浸在我的故事里,似乎已經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忘了張玉菡。

曹粵從出生到上學,從工作到成家,都未離開過楚原,對她進行背景調查并不困難,馮可欣在下班前就摸清了她的基本情況。

可欣向沈恕匯報:「她是五八年生人,今年剛好六十歲。從楚原市育紅學校退休,高級教師職稱,教學上兢兢業業,業務嫻熟,為人熱情開朗,在學校的口碑很好。她丈夫文沖,是原楚原理工大學部的教授,三年前因肺癌去世。從那以后,曹粵未再與其他男性交往。

「她生有一兒一女,長子文良宇,就是田靚的丈夫,現任楚原外國語學校副校長,算得上年輕有為。田靚生前在移動公司工作,和文良宇育有一子,今年四歲,入讀紅黃藍幼稚園。據熟悉的人說,他們夫妻的感情穩定,互敬互愛,雖然田靚的身體不好,但是文良宇從未嫌棄過她,也從未動過別的心思。」

沈恕的眉頭緊鎖:「所以看不出這母子二人有殺害田靚的動機?」

「常規的殺人動機無非情、仇、財三種,這母子倆都不沾邊,至少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是這樣。」

「曹粵女兒的情況呢?」

「她叫文彤彤,就在田靚出事的省醫大第一附屬醫院上班。」

「哦,」沈恕的眉毛揚起來,「真巧。」

「是啊,文彤彤是兒科護士,田靚去世的當晚她正好值班。不過文彤彤工作的部門在六樓,和田靚的病房隔著兩個樓層。」

「文彤彤的個人情況查清楚沒有?」

「查過了。她今年二十二歲,未婚,與曹粵同住。楚原醫學院護理專業畢業,在省醫大第一附屬醫院工作了近兩年。工作細致認真,對待病人熱情耐心,是上一年度的最佳新員工。她沒有男朋友,下班后極少外出,基本在家陪伴母親,生活非常簡單。她喜歡寫作,是市作協會員,曾出版過兩本散文集。」

「親嫂子住院,她當晚又剛好在醫院值班,難道沒去病房探望過嗎?這不合情理。可是曹粵在整個調查過程中都沒提到文彤彤的名字,是不是她的那個不經意的表情變化就因為這個?曹粵替她自己或女兒在掩蓋什么?」沈恕一邊推理,一邊用指頭有節奏地敲擊桌子,嗒嗒嗒嗒地響。

「我也往這方面考慮過,」馮可欣說,「可是找不到曹粵或文彤彤的作案動機。田靚生前身體不好,如果文家想擺脫她,離婚就是了,有必要殺人嗎?」

「或者文家和田靚之間有不為人知的宿怨,誰知道呢。」沈恕也挺頭疼,「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還不夠立案條件。你再從外圍查查,注意別驚了文家人。如果田靚真的是被人殺害的,那么文良宇主動報案,說明他沒有卷入到案件中,他是不知情的。如果曹粵和文彤彤和本案有關聯,兩人一旦訂立攻守同盟,在找突破口就很難了。」

肖薔和胡華華十分專注地聽故事,連呼吸都輕輕的,唯恐打擾到我。

好不容易等到我歇口氣,端起杯子喝口水潤潤喉嚨,胡華華按捺不住地問:「第一起案子里的護士彤彤,和第二起案子里的文彤彤,是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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