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可以被破譯嗎?

2010年,美劇《別對我撒謊》曾在大陸掀起一波“鑒謊熱”。該劇講述了鑒謊專家卡爾·萊特曼(Karl Lightman)通過讀取當事人的面部微表情、身體語言和說話音調來對其情緒和意圖進行準確判斷,從而還原案件真相的系列故事。

雖然由于收視原因,這劇只存活了三季,但它貢獻了很多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如微表情解讀:嘴唇緊繃眉毛緊皺代表憤怒,吃驚的表情超過1秒說明是在偽裝,低頭代表愧疚……等等。

很多人甚至想要在現實生活中小試牛刀,試圖從日常交流中的蛛絲馬跡中破譯出情緒。那么,關于情緒的真相存在嗎?我們如何破解呢?

情緒的真相——

基本情緒理論和情感計算

主角卡爾的原型是學術論文引用量高達18萬、位列20世紀心理學最有影響力百人之一的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博士。艾克曼博士認為,人類的基本情緒可以分為六種,分別是恐懼、生氣、驚訝、厭惡、快樂與悲傷。這些情緒的表達是普世的,從紐約到巴布亞新幾內亞,人們會在不經意間使用類似的面部表情和身體姿態,傳達著關于自己情緒的真相。

為了更客觀地敘述這些人類共通的情緒,艾克曼博士參與改進了如今在情緒研究領域被廣泛使用的面部表情編碼系統(Facial Action Coding System,FACS)。這套編碼系統可以讓受過專業訓練的研究人員通過捕捉面部42塊肌肉的運動,來推測被試在不同場景下的情緒體驗。

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博士

https://www.paulekman.com/

類似的嘗試還有近幾年興起的情感計算(affective computing),一個對破譯情緒進行系統化和工程化嘗試的交叉領域

該領域的研究者希望機器學習算法可以充當有經驗的FACS編碼員,通過對用戶面部表情的分類來進行實時精準的情緒解讀。在市場上,愿意為情感計算買單的人形形色色,包括希望提前獲知重金投入的廣告是否能有效增加用戶好感度的廣告公司、希望能實時探測駕駛員是否疲勞或分心的車輛廠商、或是希望知道自己的網課是否受歡迎的教育機構。

無需與用戶交流,也無需用戶自己輸入數據便能掌握真實用戶的需求,宛如“現代讀心術”般的技術催生了Affectiva、RealEyes等依托計算機視覺算法進行情緒判斷的創業公司的成功,也讓人們看到了算法學習人類情緒和情感的曙光。

從訓練有素的編碼員,到能夠準確識別人們的情緒的算法的創造者,持有情緒古典主義本質論的人似乎認為:情緒具有固定的、獨立于觀測者、可以被客觀的指標所捕捉的“指紋”;關于情緒的真相可以存在于皺眉聳肩,嘴角上揚中,也可以存在于砰砰心跳和輕輕嘆息中。只要有足夠精準的測量方法去分離這些指紋,就能成功破譯情緒。

情緒指紋真的存在么?

情緒存在一致的外在表達么?

每種基本情緒都具有高度一致性的么?存在關于情緒的獨立于觀察者經驗的正確答案么?

艾克曼博士的基本情緒庫中的表情是由演員精心擺拍的;測試時,這些表情被配上六種情緒詞匯,被試需要從其中迫選出一個詞匯與之對應。不同國家的人在情緒分類任務中表現出的較高的準確率(根據情緒類別不同和文化不同,在66%到95%之間浮動)成為了情緒指紋一致存在的證據。

然而,詹姆斯·羅素(James A. Russell)對這種流行的情緒測試方法進行了質疑,他認為,如果實驗者只能從提供的情緒詞匯中做出選擇,這種迫選的實驗方法會阻止被試使用其他情緒詞匯的可能。在沒有情緒詞匯提示的情況下,被試可能將微笑的表情解釋為愛的表達、欣慰或一些其他的積極情緒,此時若給他提供一份只包含一種積極情感的選項的清單,他就會被迫選擇“快樂”。如此推測,“快樂”的普世性或許來源于實驗范式的局限性

如果對情緒識別實驗稍加改變,讓被試在沒有關鍵詞提示的情況下命名出對應的情緒(free-labeling),那么能夠正確說出照片所對應的情緒或同義詞的概率將會大幅下降。在另一個類似的情緒判斷實驗中,兩張情緒照片并列呈現,被試需要判斷出兩張圖像上的人是否感受到同樣的情緒,這時準確率會降至接近于隨機水平。

這些實驗證據表明,隨著情緒概念越來越模糊,人們對擺拍出來的表情識別度也越來越差;從而證明,人們需要情緒概念來構建對情緒的感知

外露的情緒往往是某種具體的、具有情景適應性的行為。取決于同一情緒類別的不同實例,情緒的功能需求可能會隨著情景的變化而變化:與恐懼有關的行為表現可能是截然相反的靜止不動,也可能是拔腿而逃。

麗莎·費爾德曼·巴雷特(Lisa Feldman Barrett)的研究小組最近在自然-通訊上發表的文章表明,在專業演員演繹同種情緒時,往往采取的并不是一種刻板印象式的表演,而是具有高度多樣化的。不僅同樣的情緒類別可能會有不同的表現,同樣的表現也可能與多種情緒類別關聯。比如,如果獨立于運動場和歡呼的群眾這些背景要素,只截取運動員在賽場上奪冠之后五官皺在一起的歡呼的表情,這種表情更有可能被解讀為“憤怒”而不是“狂喜”。

– freepik –

情緒存在一致的神經基礎么?

由此可知,特定的情緒并不是一組帶有獨一無二的生理特征的具體反應,而是諸多情緒實例的抽象總結,是一組與特定場景聯系在一起的高度變異的多個實例的概要。這種變異性不僅適用于情緒外顯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也適用于情緒的神經表征。

一項涉及兩百多個心理學研究、兩萬多名被試的元分析對比了定位說*和構建說*相關的研究。元分析的結果顯示,沒有證據表明具有高度一致性的編碼離散情緒的獨立腦區存在;既往的情緒成像更支持構建說的觀點。基于這些分析,關于情緒的穩定神經指紋并不存在。

*作者注

定位說(locationism)認為情緒分類是離散的,情緒是由一組具有高度特異和一致的腦區負責獨立編碼的;構建說(constructionism)認為情緒是由一系列并不具有功能特異性的腦網路編碼的。

大量成像研究顯示:杏仁核是情緒的中心、是諸多情緒,特別是恐懼情緒的居所。雙側杏仁核受損的SM女士經常被作為支持這一結論的例證(為保證個人隱私,以其姓名縮寫代之)。在最初就診時,不管使用任何量表和實驗誘發手段(鬼屋、恐怖電影等),SM女士都無法報告出恐懼。但是后續研究表明,如果被置于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達到35%的房間中,雙側杏仁核受損的病人也會感到恐懼和驚慌。杏仁核受損可能削弱的只是對環境中恐懼線索的知覺,當恐懼來自于內源性線索(如窒息感)時,病人仍然能感受到和報告出恐懼體驗。其他相關研究顯示,杏仁核的活動水平會隨著觀看同一張恐怖表情照片的次數增多而減少。當被試感到痛苦時,學習新東西時,遇見陌生人時,杏仁核活動也會增加。

所以,杏仁核對于情緒的產生來講,并不是充分且必要的,也并不是神經表征的情緒指紋所在。

杏仁核

Sciepro

達爾文的《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奠定了情緒本質論的基礎,他認為動物和人有著共同的情緒本質、情緒是由外部世界激活的,且面部和身體的情緒表達不受人們的控制。這些觀點都在基本情緒論的研究中得到了發揚,現代功能核磁共振定位學的研究傳統更是加強了情緒的神經定位學的統治地位。

近年來,情緒的構建主義觀點逐漸興起,構建主義者認為,情緒是一種高度依賴于經驗、語言、文化的即時心理構建,因此會表現出基于情景的高度變異性。然而,由于構建論的觀點依賴的情境和現象,它們本身的變動性和靈活性較大,因此較難系統性地驗證。目前,來自構建論的實驗支持主要還是來自于挑戰古典本質主義方案中概念和經驗的失效部位。

由此,情緒的精確破譯時機尚未成熟,需要的條件或許是本質論和構建論之爭的最終贏家,或許是一個更好的替代理論,亦或下一次的范式轉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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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arrett, L. F. (2017). How emotions are made: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 Pan Macmillan.

作者:Giulia| 編輯:Jiahui,EY| 排版: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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