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父親是個出色的讀書人。在家鄉,方圓幾十里沒有人不知道李先生的。父親的語文知識相當豐富,書法、古詩詞、對聯等方面都算得上精通,特別是他的書法,在家鄉很有名氣。遇上紅白喜事或春節,鄉親們都要請父親為他們寫字,量身定做對子。我的老家在湖北黃梅的一個山村,過去,山里讀書的人不多,讀書人就顯得很珍貴,更不用說讀得比較好的了。

如今,家鄉的一些學校、會堂的墻壁上還依稀看得到當年父親寫的字,每次探親回家,我都要在這些字下駐足良久。每當此時,我眼前都能浮現父親當年寫字的樣子:他在墻壁上寫字從不需要畫格子,一手端著盛了墨汁的碗,一手拿著粗大的毛筆,先把毛筆蘸上濃濃的墨汁,然后懸空運筆,一氣呵成。他在上面寫,鄉親們就站在下面看,有人議論,有人欣賞,有人夸獎。此時的父親一邊認真寫字,一邊聽著人們的議論,臉上洋溢著被認可的笑容。

父親的運氣似乎有些不佳。雖讀了不少書,但命運并沒有給他很好的機會。上世紀50年代初期,他在一所學校當校長,正意氣風發時卻患上了關節炎,嚴重時,連課都不能上,只能在家休養。后來,他又不幸被劃為右派,接受勞動改造,在農業學大寨的工地干活。父親是一介書生,加上身體本來就不好,要在烈日下開山挖土、抬石頭,總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父親的右派帽子摘掉了,重新回到學校,走上了闊別已久的講臺,做了老師。父親心情也好了起來。尤其是我當兵后,他給我來信的字里行間充滿了喜悅。他總是叫我要刻苦訓練、認真學習,一定要在部隊有所作為,特別是要珍惜政治生命。當我在部隊入了黨提了干時,他的欣喜更無法形容。每次我探親回家,他總要站在村口的路上微笑著迎接我,而我每次也都能從他的笑容里讀懂他內心的喜悅與自豪。

1990年春節前,父親生了重病,我們擔心他老人家挺不過春節,都在暗中準備著他的后事,沒想到他卻堅強地挺過來了。大年三十晚上,我們坐在一起,說了不少話。因為身體不好,大多是我們說,他聽。他看到我們兄弟三個親密無間地在一起交談非常高興。尤其是對我這個當了軍官的兒子,更是一臉自豪。他說,我看到你們這樣幸福,我很高興,特別是干榮,你為家里爭了光,希望你不要停止追求。

過了正月十五,他把我叫到床前,囑咐我一定要按時歸隊,千萬不要因為他的原因而違反了部隊的紀律,并說他這次病好后,一定跟我到部隊去看看,實現他的心愿。我知道,這一走也許就是永別,但又不愿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光違背他的意愿。只好按照他的囑咐收拾行裝按期歸隊了。幾乎是在我到達部隊的同時,父親去世的電報也到了,首長聽說我是被父親趕回部隊時很是感動,又批假讓我回去最后一次見父親。

回到家,哥哥告訴我,父親臨終前囑咐,不要把他去世的消息告訴我,說不想影響我的工作和進步。

每逢佳節倍思親。春節又要到了,遙望故鄉,我在心中對父親說:您放心,我會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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